借鉴威斯敏斯特夜间经济战略：上海的思考与启示

在当代全球城市竞争的语境中，夜间经济（Night-time Economy, NTE）已不仅仅是日间经济的延伸，也是城市活力、包容性、安全感与综合治理能力的重要指标。威斯敏斯特作为全球知名的文化与政治中心，其夜间经济的发展历程为城市治理提供了宝贵的案例，值得上海借鉴。

一、威斯敏斯特夜间战略背景

早在17世纪和18世纪，威斯敏斯特就成为了英国政治与贵族生活的核心，圣詹姆斯地区的绅士俱乐部和咖啡馆（如White's和Boodles）成为了知识分子与领袖的集会点。随着19世纪瓦斯路灯的引入，夜间活动的安全性和包容性大幅提升，苏荷区逐渐演变为充满活力的娱乐中心，剧院、酒馆和社会俱乐部的扩张奠定了其国际地位。然而，这种繁荣也伴随着负面效应。20世纪后期，苏荷区夜间活动的快速增长也带来了一些管理挑战，促使市议会在1980年代推出首个“压力区政策”，协调商业活力与公共秩序管理。

进入21世纪，威斯敏斯特已成为全英国乃至全球最重要的夜间目的地之一。据统计，该市的夜间经济产值占全市经济总量的5%左右，支持约80,000个工作岗位，每年贡献约3亿英镑的商业税。然而，威斯敏斯特并非仅是一个娱乐区，它还是211,000名居民的家园。这种“生活”与“娱乐”的高密度重叠构成了治理的核心挑战。因此，2025年，威斯敏斯特首次制定专门的夜间战略《威斯敏斯特夜间战略2025–2040》，该战略被视为“公平威斯敏斯特”承诺的核心组成部分，强调包容性、安全性和可持续性。同时，配套制定《基础阶段的首批实施行动计划（2025–2030）》，构建“中长期战略引领+阶段性实施落地”的夜间经济治理政策体系。以文化与创意活动为核心导向，将夜间经济明确界定为涵盖文化、艺术、创意体验、公共生活与就业机会的综合性城市功能，而非单一消费或娱乐活动，通过制度性设计为西区文创产业在夜间时段的持续集聚和健康发展提供政策保障。

二、威斯敏斯特夜间战略的主要内容

《威斯敏斯特夜间战略（2025–2040）》重点解决“夜间经济要向何处发展、政府应如何介入、治理目标如何设定”等根本性问题，主要围绕四个方面构建完整政策框架。一是安全与秩序，将夜间安全确立为夜间经济发展的基础条件。二是公共空间与可达性，强调夜间经济不仅发生于商业场所，更依托公共空间体系运行。三是社区与文化，将文化场所视为夜间城市的基础设施。四是经济发展与机会，推动夜间经济向文化主导型转型升级。

该战略明确采用三阶段递进式实施路径：基础阶段（2025—2030）、扩展阶段（2030—2035）、成熟阶段（2035—2040），强调通过阶段性实施计划动态推进、滚动评估。《基础阶段实施计划（2025–2030）》明确“近期先做什么、如何做、通过哪些项目落地”，其内容高度具体，是当前阶段夜间经济治理的工作重点。该计划通过五个战略支柱构建了一个多维度的治理框架，以“安全与秩序”为首要突破口，同时逐步推进其他领域的试点与制度建设。旨在将威斯敏斯特从单一的“饮酒文化目的地”转型为多元的“全时段生活空间”。

基础阶段的重点是建立核心框架和试点项目。核心要点包括：1、建立威斯敏斯特夜间咨询小组（WADAG）。建立一个由议会、商业、警察、居民和文化机构代表组成的常设咨询小组，作为战略实施的“智库”和“监管器”。2、三大机遇区的精细化管理。牛津街、斯特兰德和维多利亚三个区域拥有强大的交通枢纽地位、适宜的街道布局以及相对较低的居住密度，能够容纳更高强度的夜间活动，因此，重点在牛津街、斯特兰德和维多利亚三个区域进行“机遇区”试点。3、修改和完善许可政策。针对2021-2026年许可政策进行中期审查，嵌入“变更代理人”原则。新的开发者必须对管理自身产生的噪音和干扰负责，而非让现有的居民或经营者承担代价。4、资金多元化筹集。探索引入“深夜征费”或利用“社区基础设施征费”来资助针对反社会行为的执法和改善街道照明。

主要内容包括五个方面：一是安全与保障，夜间战略治理的核心优先级。调研显示，安全是所有利益相关者反馈中提及率最高的主题。夜间犯罪占威斯敏斯特总犯罪的53%以上，其中盗窃案在夜间犯罪中占比高达76%。为此，战略提出了一系列针对性举措。1、统一许可政策框架。市议会计划将现有的多个许可制度整合为一个精简、协调的政策框架。该框架将建立“量身定制的许可区”，区分居住区与商业区的不同需求，对高影响区域实施更严格的限制。2、针对女性安全的强制性评估。所有在高风险区域的新执照或变更申请必须完成全面的女性安全风险评估，场馆需执行零容忍政策并记录所有骚扰事件。3、新设反社会行为（ASB）小组。投资建立一支跨部门的执法团队，尤其针对夜间流浪、噪音和非法街头演出进行干预。4、大规模扩容监控系统。计划新增100个摄像头，使总量达到200个，重点覆盖苏豪区和莱斯特广场等高发案区。二是营造可达性与积极空间。1、感官友好与“安静之夜”。鼓励场馆举办“感官友好型”活动，降低音量，减少闪烁灯光，并为神经多样性群体设立“平静地带”。博物馆和画廊也将定期提供晚间“安静时间”。2、夜间交通的可达性与安全性。威斯敏斯特将通过游说伦敦交通局增加夜班公交线路，并推动贝克卢线等重要地铁线路的夜间运营扩张，降低工作者和游客的通勤成本。3、数字连通性的强化。扩大“Connected-London”公共Wi-Fi在夜间的覆盖，利用数字工具提升公众参与度、可达性和安全报告效率。三是社区与文化。1、LGBTQ+文化场馆的特殊保护。建立“威斯敏斯特LGBTQ+场馆论坛”，解决此类场馆面临的运营成本、许可压力和仇恨犯罪问题，确保其作为安全包容空间的长期可持续性。2、图书馆与公共空间的夜间激活。探索在现有核心时间之外，在图书馆和公共空间举办家庭友好、非酒精导向的社区活动，如夜间市场和工作坊。3、针对无家可归者的精准支持。加强外展团队在夜间的活动频率，利用“StreetLink”应用收集情报，优化冬季与极端天气下的危机响应。四是经济发展与机遇，旨在利用夜间时段推动公平增长，特别是为本地居民创造高技能的就业岗位。1、夜间工作者福祉。承认并支持夜间工作者的贡献，倡导公平薪酬，并改善其在深夜对健康、托儿和心理服务的使用权。2、建立“深夜娱乐区”（LNEZ）。计划在牛津街、斯特兰德和维多利亚等居民密度较低的区域建立特殊的娱乐区，支持现场音乐、戏剧和文化活动，分散传统热区的压力。3、技能映射与劳动力对接。开展夜间经济技能需求映射，帮助本地居民获得进入酒店业和创意产业所需的资格。五是环境可持续性与生物多样性，关注夜间活动对地球的影响。1、低排放商业烹饪。提供指导和资金，支持场馆将传统商业烹饪设备更换为低排放的电能设备，改善夜间空气质量。2、绿色照明与废弃物管理。推动使用节能路灯，协调废弃物收集与许可时间，减少垃圾转运过程中的噪音和视觉污染。

三、对上海的启示

通过对威斯敏斯特夜间战略的分析，可以从其精细化治理的逻辑中为上海夜间经济的高质量发展提供以下启示。

从“区域一刀切”到“精准空间分区”。威斯敏斯特战略中对“深夜娱乐区”（LNEZ）和“机遇区”的设定具有极强的参考价值。上海目前的夜生活地标往往依托老旧里弄（如张园、田子坊）或高层办公楼下（如陆家嘴）。未来应更具前瞻性地在城市总体规划中识别“低居住、高交通”地块，作为深夜经济的“承载体”，避免在纯居住社区周边盲目复制高强度夜市。

制度化“变更代理人”原则建立预判机制。威斯敏斯特通过许可政策明确了噪音管理的法律责任前置。上海在城市更新过程中，也可对拟引入夜间业态的地块要求进行“声学评估”。如果是改建住宅，开发者必须在窗户、墙体隔音上达到更高标准，而非等到入驻后让居民通过投诉来与餐厅“极限拉扯”。建立基于分贝和频率的动态噪声监控系统，而非依赖主观的“噪音投诉”。

关注夜间经济的“隐性贡献者”。威斯敏斯特战略对夜间工作者权益的关注（公平薪酬、晚间托儿等）补齐了夜间经济的“人文短板”。上海的夜间繁荣很大程度上依赖外卖骑手、夜班保洁、医疗人员和物流司机。政策制定应超越“鼓励消费”，转向“支持生产者”。完善和优化夜间公共服务保障体系，为深夜工作人员设立“暖心驿站”，确保其在凌晨可获取食物和安全的休息处。

数字化手段的“服务化”转型。威斯敏斯特利用数字Wi-Fi提升安全感知，上海则拥有更强大的数字底座。上海可在政务工具上开发出“夜间模式”。通过地理位置服务向深夜独自在外的女性推送周边的“守护点”，或一键调取夜间公交实时位置。在推广二维码申请外摆的同时，必须保留线下服务的“柔性”。数字化应是降低商户门槛的工具，而非设置审批阻碍的围墙。

上海作为全球夜间经济的领先者，目前正处于从“景观化夜生活”向“生态化夜生活”转变的关键期。借鉴威斯敏斯特的分区治理、机遇区布局以及“变更代理人”法律原则，结合自身独有的“首席执行官理事会”社会共治机制，上海有潜力定义一种属于21世纪的、安全与活力并存的、可持续的“不夜城”治理标准。全球城市的夜晚，不应是一场商业与居住的零和博弈，而应是一场通过制度创新实现的协同进化。

参考资料：

1、Westminster After Dark Strategy2025-2040.https://www.westminster.gov.uk/sites/default/files/media/documents/Westminster%20After%20Dark%20Strategy%202025-2040.pdf

2、Westminster After Dark - Developing the first actions for the Foundation Phase Implementation Plan 1.pdf

3、【新观察】打造“不打烊”的上海：夜经济升级进行时.http://www.sh-act.org/index.php?r=article/Content/index&content_id=2367

4、上海夜经济指数保持全国第一 首批130个特色活动开启夜游上海新形态.https://www.shanghai.gov.cn/nw4411/20250607/26ac836c90b148779b5d8b6796ec58e0.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