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文化领域的变化趋势与政策挑战（一）

数字时代，人工智能（AI）正日益成为文化政策领域的核心议题。一方面，AI为文化创造、创新和遗产保护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另一方面，它也伴随着复杂的伦理和实践风险。新西兰文化和遗产部的《数字时代的文化：长期洞察2025》（LTIB 2025）报告指出，到2040年，新西兰的文化体系将与AI等数字技术深度交织。这些技术虽然为“创造、分享和保护”文化故事带来巨大机遇，但同时也引发重大伦理、法律、文化和治理挑战。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2025年独立专家小组报告《人工智能与文化》同样强调，AI能够提高文化内容生产效率、保护濒危遗产，却也可能加剧算法偏见、弱化文化多样性，甚至带来文化挪用和不公正等问题。

面对这些趋势，各国政府和国际组织开始审视AI对文化领域的长远影响，并探讨相应的政策应对。LTIB 2025作为新西兰政府的前瞻性研究，着眼于数字技术如何改变文化内容的创造、传播（分享）与保护，通过国内外证据和专家咨询提出多样的政策备选。UNESCO的报告则提供了全球视角，呼吁国际社会制定框架在发挥AI潜力的同时，保障文化权利、多样性和主权。本文将以新西兰发布的《数字时代的文化：长期洞察2025》为主，对人工智能时代文化领域的变化趋势、政策挑战与治理应对进行深入研究，并对比UNESCO报告的观点，以期为中国地方政府（特别是上海）的文化政策决策提供参考。

一、人工智能对文化创造、传播与保护的影响机制

1.文化创作领域的变革

数字技术与AI正持续重塑文化创作的方式。新西兰报告指出，绝大多数企业将在未来几年内使用生成式AI等数字工具参与内容生产；从虚拟现实（VR）到基因编辑、脑机接口，这些新兴技术有望根本性改变公众参与文化创意活动的方式。AI被视为艺术家的“增强助手”，能够扩展创作者的能力，催生新的表达形式、加速创意构思和制作流程。例如，没有音乐专业背景的人也可以借助AI应用创作歌曲，大幅降低创作门槛。同时，AI促成文化与科技界的跨界合作，催生专门的复合型岗位，并通过流程自动化提升创意产业生产力——小型创意工作室利用AI快速完成视频剪辑、配乐等工作，从而以更快速度和更高质量与大型企业竞争。这些趋势意味着到2040年“创造力”的概念本身将被重新定义：当高质量内容的生成变得前所未有地容易时，我们需要重新思考何为创造、谁拥有创造的权力。

然而，AI对文化创作带来的挑战同样不容忽视。首先是人才技能鸿沟和就业影响。传统艺术工作者往往缺乏AI技术训练，难以适应高度数字化的创作环境；部分创意岗位面临被自动化取代的风险。据2024年研究预测，音乐行业从业者的收入可能在2028年前因生成式AI减少近四分之一，影视行业收入亦可能下滑20%。新西兰的创意从业者已经表达担忧，认为缺乏针对AI的监管，使得自身面临被取代和利益受损的潜在冲击。其次是内容来源与知识产权问题。AI模型训练需要大量数据，许多新西兰创作者反对未经授权的大规模抓取其作品，用于AI训练所带来的声誉受损、经济损失、剽窃和版权侵犯等危害。UNESCO报告也指出，大部分现有生成式AI工具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使用受版权保护的内容训练模型，存在对本地文化表达的挪用和误用风险；这尤其可能伤害土著和边缘社区的文化素材，导致脱离语境的误读和商业剥削。此外，算法偏见与创造力同质化也是一大隐忧。AI系统可能将训练数据中固有的文化、语言和性别偏见带入艺术创作，固化刻板印象和不平等。越来越多由AI生成的作品组合、改编了现有文化素材，这引发对作者身份和文化归属的质疑：当AI不再只是模仿而是重组人类创意，我们如何界定作品归属？如何防止AI对人类文化的“所有权”造成剥夺？这些问题都要求政策制定者给予关注。

2.文化传播与参与的演进

AI正在深刻改变文化内容的分发渠道和公众参与方式。新西兰报告指出，未来文化故事的传播将更加高速、广泛，通过数字平台快速触达本地和全球观众。例如，智能推荐算法和社交媒体使得一部作品可以在短时间内获得大量传播。然而，传播效率的提升伴随着对文化真实性的挑战：如果AI内容推荐和生成缺乏本地文化语境，可能导致文化表现“失真”。为此，新西兰强调确保AI训练数据涵盖本土文化元素，以维护内容的真实性和新西兰独特身份。

其次，获取渠道的不平等仍是文化传播中的突出问题。数字技术的普及并不均衡，新西兰报告提到，网络基础设施、可负担性和数字素养等因素将决定未来谁能分享和消费文化内容。如果无法弥合“数字鸿沟”，某些社区可能难以维系和传播自身文化，长期来看将危及文化身份的延续。UNESCO的全球视角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当前不同地区和群体在数字工具获取上的差距依然显著，如果不采取措施，AI时代将扩大既有不平等，使弱势群体在文化表达上更加边缘化。因此，提升全民的数字接入水平和技能，避免“技术富者愈富”，是文化政策必须面对的课题。

算法主导的内容分发也引发对文化多样性和言论空间的担忧。AI算法已成为事实上的内容策展人，大量在线内容通过算法排序和推荐呈现给用户。虽提高了个性化和便利性，但这种机制可能强化偏见、减弱多样性：推荐算法倾向于推送用户爱看的相似内容，形成“信息茧房”，使小众文化声音更难被听见。新西兰报告警告，缺乏透明度的算法可能优先商业利益而非文化价值，这对公众信任构成威胁，亟需确保算法的运作公开透明，特别是当内容可能带来社会伤害时。UNESCO也强调，不平衡的训练数据和高度个性化的算法推荐正在复制刻板印象，催生文化上的“单一口径”，削弱全球文化生态的多样性和包容性。要抵御这种“文化同质化”，需要引入算法透明和多元化的原则，鼓励平台增加本地和弱势群体内容的可见度。

虚假信息和真实性危机是AI驱动的文化传播面临的另一个挑战。随着深度伪造（deepfake）等生成技术的发展，我们正迈向一个“到2040年将无法分辨哪些故事是真实的”未来。AI可以生成以假乱真的图像、音频和文本，用于传播不实信息。新西兰报告指出，这将危及社会凝聚力和民主生活，对一个国家的国际声誉也有负面影响。UNESCO同样将深度伪造等列为AI时代突出的伦理风险，提醒我们必须警惕AI被用于操纵舆论和文化叙事。当公众对媒介内容的真实性普遍怀疑，文化交流和信任基础将被动摇。对此，一方面需要技术手段（如内容溯源和认证）来鉴别AI生成内容；另一方面，公共文化机构和媒体在提供经过核实的信息、培育具备批判思维的公民方面扮演着关键角色。此外，UNESCO报告提出“文化原子化”的概念：AI驱动的高度个性化内容可能使每个人只接收自己的一套文化讯息，缺乏共同的文化体验，进一步削弱社会凝聚。这种趋势要求文化治理者更加重视媒体和信息素养教育，帮助公众理解算法影响，加强不同群体间的文化对话。

3.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的创新

在文化遗产和知识保护方面，AI既带来了强有力的新工具，也提出了新的挑战。积极的一面是，AI技术为保存、复兴文化遗产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遇。新西兰报告指出，新工具正在不断涌现，用于知识、文化、遗产和语言的保存与活化。例如，通过数字化和AI分析，可以将珍贵的文献、录音、影像资料永久保存，并挖掘其中的历史知识；通过机器学习为几近消失的语言提供语音和文本记录，实现濒危语言的复兴。UNESCO报告详细描述了AI在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中的应用：包括对有形和无形遗产的数字保存、虚拟重建、海量数据分析，以及口述传统和表演艺术的记录。在突发事件中，AI还能帮助应对文化遗产危机，例如灾后利用计算机视觉评估文物损毁情况、辅助制定抢救修复计划。可以说，AI使我们有能力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来守护人类的记忆。新西兰报告强调，“我们如何保护今日的故事，将决定未来的历史样貌”，如果善用AI工具，就能更有效地保存新西兰乃至世界的文化记忆。

与此同时，社区对于文化数据主权和叙事控制权的忧虑也在上升。新西兰报告提出，一些群体感到他们已经失去了对自身数据和文化叙事的控制，而AI可能在无充分监管的情况下重塑甚至抹去重要的文化故事。历史上长期被主流叙事排斥的社区（如土著民族和少数族裔）尤其容易受到伤害——如果他们的形象在数字空间中被算法歪曲或边缘化，无异于数字时代的“二次殖民”。UNESCO的专家也强调了防止AI滥用与文化挪用的重要性：当大型科技公司未经同意利用本地文化资产训练AI模型时，会导致文化内容的脱域（离开原有语境）和误读，特别是涉及土著知识时。因此，各国开始探索赋予社区更多权力来管理自身的数字文化资产。新西兰的独特经验是以《怀唐伊条约》确立的双元文化治理结构下，毛利数据主权理念正提供新的解决路径：毛利人主导的数据治理框架和算法伦理准则已初现雏形，强调由社区掌控属于他们的数字化宝藏（taonga）并确保AI以文化适切的方式发展。

另一个关键问题在于数字文化基础设施的建设与监管。随着文化内容大量转向数字载体，如何确保保存环境的稳定、安全、可持续成为挑战。新西兰报告指出，需要既可扩展又安全的数字存储方案来保护文化遗产，并确保基础设施具有可持续性和抗逆性，能够适应不断涌现的新技术，避免由于技术过时而造成数据遗失。鉴于当前文化数据高度依赖少数科技巨头的云服务，新西兰和一些国家开始考虑发展去中心化或本地化的数字解决方案，以实现更大的数据主权。UNESCO也警示，如果过度依赖商业平台来保存文化资料，可能无意间强化数据的“掠夺式”使用（即平台将文化数据商业化，而社区无法收益）。因此，UNESCO倡导在数字基础设施的架构和治理中嵌入社区参与和长期访问控制，确保文化遗产数字库不被少数公司所垄断。这意味着政府需要投入建设自主可控的文化数据库和云服务，探索利用区块链等技术建立分布式的文化档案系统。

最后，法律和政策框架需与时俱进。AI的发展速度远超法律法规的演进速度，全球在知识产权、版权等领域对AI的应对尚未形成共识。面对AI可能带来的文化内容滥用，新西兰正在研讨如何防止本国故事在数字时代被误用或侵犯。UNESCO的报告也指出，当务之急是打造灵活的治理框架，以应对跨领域的挑战——这些挑战往往超出传统政策边界，需要综合手段联动处理，如将版权制度改革与算法透明、平台责任等措施结合。在文化领域，这意味着立法者要审视现行的版权、专利、文化遗产法是否适应AI时代的需求，并预见未来可能出现的新问题（例如AI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数字藏品的法律地位等）。此外，还需要引入更强的问责和审查机制：例如要求AI系统定期进行偏见和歧视影响评估，建立AI介入文化事务的伦理审核制度等。新西兰和其他一些国家也在探索数据主权法治化的可能性：以法律形式保障社区对自身文化数据和知识的掌控权，确保任何利用这些数据的AI创新都遵循“知情同意”等原则。

总之，AI对文化创造、传播、保护各环节产生了深刻而复杂的影响。在带来效率和创新的同时，也引发了对文化身份、公平参与和长期传承的挑战。上述分析勾勒出主要的趋势与问题背景，人工智能时代文化领域的变化趋势与政策挑战。

资料来源：

[1] Mch.govt.Culture in the Digital Age Long-term Insights Briefing 2025[EB/OL].(2025-12-04)[2026-01-19].https://www.mch.govt.nz/sites/default/files/2025-12/LTIB-2025_summary_web.pdf

[2] UNESCO.Report of the Independent Expert Group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Culture[EB/OL].(2026-01-01)[2026-01-05].https://www.unesco.org/sites/default/files/medias/fichiers/2025/09/CULTAI_Report%20of%20the%20Independent%20Expert%20Group%20on%20Artificial%20Intelligence%20and%20Culture%20%28final%20online%20version%29%201.pdf?hub=17116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