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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疫情冲击、地缘政治摩擦、能源和原材料价格波动，使全球供应链频繁成为关注焦点。关税上升、航运受阻和产业回流等现象，也让人产生一种直观印象：全球化正在退潮，企业正在逐步摆脱跨国供应网络。然而，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和世界经济论坛2026年7月发布的报告显示，现实并非如此简单。全球供应链并没有普遍转向封闭和本地化，而是从单纯追求低成本和高效率，转向更加注重韧性、灵活性、数字化和环境表现的新阶段。
全球供应链经历了多轮冲击，但并未因此消失。OECD指出，2022年至2024年，通过全球价值链实现的贸易约占全球国内生产总值的17%，高于2008年金融危机前16%的水平，2024年仍处于历史高位。这意味着，尽管部分企业调整了采购地和生产布局，世界生产体系依然高度依赖不同国家和地区之间的中间产品、技术和服务合作。
跨国公司仍是连接全球价值链的核心力量。2023年，跨国公司在国外设立的分支机构总产出达到约25.6万亿美元，与全球货物贸易和跨境服务贸易总额大体相当。跨国公司及其海外分支机构合计贡献了全球一半以上的出口。与此同时，服务在全球价值链中的作用不断增强。设计、金融、信息通信、物流和售后服务不仅可以直接跨境提供，也越来越多地嵌入制造业产品之中。2011年至2023年，全球服务贸易增长快于货物贸易，全球价值链正由传统的“产品分工”进一步转向产品、服务、数据和投资相互交织的复杂网络。
因此，当前全球价值链的主要变化并不是从“有”到“无”，而是内部结构和联系方式的变化。企业可能减少对单一供应商的依赖，也可能将部分生产环节转移到更接近市场的地区，但同时仍需借助全球技术、资本、服务和专业化生产能力。全球化正在改变形态，而不是简单终结。
过去数十年，全球供应链主要按照成本最低、库存最少和生产效率最高的逻辑进行布局。企业通常将不同环节配置到最具成本优势的地区，再通过稳定的国际物流网络连接起来。这种模式在贸易环境稳定时能够显著降低成本，但面对持续发生的外部冲击，其脆弱性也逐渐显现。
世界经济论坛认为，全球供应链已经进入“结构性波动”时期。地缘政治竞争、关税和产业政策调整、能源转型以及技术变革不再是偶发因素，而成为企业经营的长期环境。2025年，主要经济体关税升级已促使超过4000亿美元的贸易流向发生调整，红海和巴拿马运河等地的运输中断则推动集装箱航运成本同比上涨40%。企业不仅要考虑生产成本，还必须同时判断市场准入、政策变化、能源供应、物流通道和关键技术获取等问题。
人工智能和环境要求进一步增加了供应链调整的复杂性。一方面，人工智能、自动化和数据分析能够帮助企业预测需求、调度库存、优化运输路线和识别风险。世界经济论坛的报告显示，较早在供应链中采用人工智能的企业已经在物流成本、交付时间、库存和采购支出等方面取得改善。另一方面，人工智能能力本身又依赖芯片、云计算、数据和专业人才，而这些资源集中在少数国家和企业手中，可能形成新的依赖。
传统供应链依靠的是稳定环境下的精确预测，但当政策、技术、市场和环境要求同时变化时，再准确的预测也难以覆盖所有风险。企业需要解决的已不再只是如何防止下一次中断，而是如何在中断成为常态的情况下保持正常运行。
面对新的变化，两大国际组织共同指向一种新的供应链发展逻辑：不能简单以牺牲效率换取安全，也不能依靠重复建设和大量库存应对风险，而应通过数字化、网络重组和制度协同，提高供应链快速调整的能力。
首先，供应链需要从线性管理转向网络化协同。世界经济论坛提出，企业不必控制从原材料到终端市场的每一个环节，而应成为产业生态的“统筹者”，协调供应商、客户、技术企业、金融机构和监管部门共同应对变化。生产能力也不宜过度集中于单一地点，而应形成模块化、分布式的网络，使企业能够根据市场、政策和物流条件调整采购、生产与交付方案。
其次，人工智能应用必须建立在扎实的数字基础之上。OECD指出，海关和跨境贸易领域要大规模应用人工智能，首先需要实现贸易单证电子化、数据格式标准化和不同系统之间的互联互通。只有文件可以被机器读取、数据能够安全流动，各国系统能够交换和识别信息，人工智能才能用于商品分类、单证匹配、风险预测和自动检查。
最后，数字系统需要同时服务于贸易效率和环境管理。企业面对的新环境要求往往涉及多个国家、多个部门和不同认证体系。若每项要求都建立一套独立程序，可能造成重复报送和边境拥堵。OECD提出，可以利用国际贸易“单一窗口”、风险管理系统和数据平台，将环境证书、产品排放和追溯信息纳入已有通关流程。这样既可以提高海关处理效率，也能帮助企业满足新的绿色要求。
这一过程中，数据能否被不同部门、企业和国家共同识别，成为关键问题。技术标准不统一、监管要求不一致或者跨境数据流动受阻，都可能削弱人工智能和数字平台的作用。因此，未来供应链竞争不仅取决于企业拥有多少工厂和仓库，也取决于一个国家是否具备可靠的数字基础设施、清晰的电子交易规则、开放安全的数据环境以及跨部门和跨国协调能力。
全球供应链正处在深度重构而非简单退潮之中。未来更具竞争力的供应链，不一定是成本最低或规模最大的供应链，而是能够在复杂变化中保持畅通，并根据外部环境迅速切换路径的供应链。人工智能可以提高这种能力，但其作用并非来自技术本身，而取决于数据标准、数字基础设施、制度规则和国际合作是否同步完善。全球价值链的新阶段，实质上是从“追求最优效率”转向“在效率、韧性、绿色和敏捷之间寻找新的平衡”。
参考文献：
1. OECD. Trends in Global Value Chains[EB/OL].（2026-07-09）[2026-07-13].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trends-in-global-value-chains_8217c2ff-en.html.
2. World Economic Forum. Global Value Chains Outlook 2026: Orchestrating Corporate and National Agility[EB/OL]. （2026-01-19）[2026-07-13]. https://www.weforum.org/publications/global-value-chains-outlook-2026-orchestrating-corporate-and-national-agility/.
3. OECD. Strengthening Supply Chains through Efficiency, Resilience, AI and Environmental Performance[EB/OL]. （2026-06-03）[2026-07-13]. https://www.oecd.org/en/publications/strengthening-supply-chains-through-efficiency-resilience-ai-and-environmental-performance_2a495d96-en.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