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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规模竞争走向生态竞争:中国城市发展价值的重估与重构

供稿人:苏钰供稿时间:2026-11-17 10:55:45关键词:城市,评价,区域优势,竞争力

普华永道近期发布了《机遇之城2026》报告,对中国60个城市的经济实力、科技创新、消费活力、数智赋能、开放发展、区域联动、城市韧性、绿色低碳、市场环境和人文生活十个维度进行了系统评估。报告显示,北京、深圳、上海继续位居综合排名前三,但不同城市在细分领域呈现出各具特色的竞争优势。60个观察城市中,有29个城市至少在一个维度进入全国前十,有43个城市至少在一个维度进入前二十。这意味着,中国城市的发展机遇并非简单地按照经济规模和行政层级分布,一些中等规模城市同样能够凭借产业专长、技术优势和区域连接能力,在特定赛道形成竞争力。

从报告反映的趋势看,中国城市发展正在经历一轮深层次的价值重估。过去,城市竞争更多围绕人口、土地、资本和产业规模展开;如今,随着产业链重构、人工智能应用扩散和区域一体化持续深化,城市的价值越来越取决于能否将资源优势转化为产业效率,能否在创新成果产业化过程中形成完整生态,以及能否通过跨区域协作获得超越行政边界的发展空间。城市竞争正在从规模竞争走向生态竞争,从单点优势走向系统能力。

一、城市发展评价从规模导向转向效率导向,产业专长成为重新识别城市价值的重要依据

长期以来,GDP总量、人口规模、固定资产投资和消费市场规模,是判断城市经济实力的重要依据。这些指标仍然构成城市发展的基本盘,但随着传统要素红利逐步减弱,单纯依靠规模扩张已经难以充分解释不同城市的发展表现。一个值得关注的变化是,城市能否将有限的资源转化为更高的经济产出,能否在产业链关键环节形成稳定的竞争优势,正在成为衡量城市发展质量的重要标准。

《机遇之城2026》在经济实力维度中,将人均经济产出、存款贷款密度、品牌企业数量和内生财力比率等指标纳入评价,实际上反映了城市竞争评价体系的变化。报告显示,常州以541.54万常住人口创造出1.1万亿元GDP,人均GDP超过20万元,2025年新能源产业规模突破万亿元,动力电池产业链完整度达到97%。这说明,一座城市即使人口规模不占优势,只要能够围绕特定产业持续集聚资源、完善配套,也能够形成超越自身规模的经济产出能力。

绍兴的转型则体现了另一种发展路径。依托纺织、化工等传统产业基础,绍兴持续推动数字化改造和智能制造升级,2026年上半年规模以上数字经济核心产业、高技术产业和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分别增长18.0%、17.6%和17.2%。传统产业并非必然成为城市发展的负担,经过技术改造和产业链延伸,同样可以成为培育新增长动能的重要基础。

两类案例共同说明,城市产业竞争力不应仅仅以新兴产业占比或者头部企业数量衡量,还应关注传统产业能否持续提升技术含量、生产效率和产业附加值。对于产业基础较好的城市而言,真正值得挖掘的增量,可能并非另起炉灶发展一个全新产业,而是通过智能化、绿色化改造,使原有产业链向高附加值环节延伸。

未来城市招商引资和产业布局需要更加注重产业适配性。与其追求产业门类齐全,不如立足自身资源禀赋,找准在全国乃至全球产业链中的专业化位置。城市竞争力的关键,不是每个领域都要争先,而是能否在若干关键环节形成不可替代的优势。

二、科技创新的竞争重点从研发资源集聚转向成果转化效率,创新生态成为城市发展的核心资产

科技创新是报告揭示的城市分化最明显的领域。报告指出,科技创新维度的城市离散度居十个维度之首,反映出创新资源仍然具有较强的集聚特征。研发投入、创新人才、创新型企业、发明专利和技术交易规模,共同构成城市科技创新能力的评价基础。

但值得注意的是,创新资源的集聚并不必然意味着创新价值能够充分释放。科研成果如何从实验室走向生产线,如何通过中试验证实现工程化,如何借助产业资本和供应链配套完成规模化生产,正在成为决定城市创新竞争力的关键环节。

合肥、深圳和杭州的案例,分别展示了不同的创新生态构建路径。

合肥依托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中国科学院合肥物质科学研究院等科研机构,持续推动基础研究成果产业化。报告显示,近三年来,合肥对接全国200多个高校院所的科研团队,累计推动3400多项科技成果转化落地。其发展逻辑是以基础研究为源头,通过成果转化和产业投资,将科研优势转化为硬科技产业优势。

深圳的突出特点则是产业化效率。南山机器人谷80%的零部件可以在方圆40公里内配齐,企业能够在较短时间内完成研发打样。密集的供应链、工程技术人才和市场化创新机制,使技术从原型走向产品的周期大幅缩短。深圳的竞争优势不仅在于技术研发能力,更在于将技术快速转化为商品和产业规模的能力。

杭州则通过中试基地、检测平台和应用场景建设,探索具身智能产业从实验室样品到量产产品的工程化路径,逐步形成概念验证、中试熟化、产品评测和场景验证相衔接的创新服务体系。

三座城市的实践揭示出一个重要趋势,科技创新的竞争已经不再局限于科研机构、研发经费和专利数量,而是延伸至成果转化、工程验证、产业配套和市场应用等完整环节。创新生态的完整程度,直接影响技术突破转化为产业竞争力的速度。

三、人工智能从技术产业转变为产业基础设施,城市竞争进入场景和应用能力比拼的新阶段

人工智能是报告中贯穿科技创新、数智赋能、经济实力和产业转型的重要线索。与过去主要关注算力基础设施、数字平台和信息网络建设不同,报告更加关注人工智能如何进入制造、消费、城市治理和公共服务等真实场景,并形成可以持续运营的商业价值。

报告显示,60个观察城市的人工智能企业数量均实现两位数增长,20个城市5G工厂数量成倍增长,23个城市5G基站增速超过两位数。中国企业在人工智能商业化应用方面也呈现较强活跃度,普华永道相关全球CEO调研显示,17%的中国企业已经通过AI项目实现降本增收。

上海的实践体现了人工智能与城市生活场景的深度结合。报告介绍,上海交通治堵大模型已在360个路口投入使用,通过识别交通状态和生成信号控制策略,提升路口通行效率;气象大模型、政务服务大模型以及社区服务中的智能设备,也在不同领域形成应用。这类场景的意义在于,人工智能不再只是科技企业提供的独立产品,而是逐步成为城市运行和公共服务体系的一部分。

苏州则展现了人工智能对制造业生产效率的改造能力。当地通过建设不同层级的智能工厂,将AI视觉检测、智能设计、数字孪生和工业软件应用于研发、生产和质量管理环节。部分企业的研发周期和产品研制周期明显缩短,体现出人工智能在工业场景中创造实际经济价值的潜力。

无锡的数字新零售案例,则说明人工智能正在改变消费端的商业模式。通过5G-A智慧零售系统、AI直播投流和线上线下供应链协同,技术开始深入商品销售、消费体验和商业运营全过程。

这些案例共同表明,人工智能的城市竞争力不仅体现在大模型数量、算力规模和研发投入上,更体现在能否形成可持续的应用需求和可复制的解决方案。对于产业基础较强的城市,人工智能可以成为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的通用技术;对于消费和服务业发达的城市,人工智能可以通过场景创新重塑商业模式;对于具备能源和算力资源优势的城市,则可以通过算电协同和算力服务形成新的产业增长点。

由此,城市发展人工智能产业需要避免简单追逐热点和重复建设。真正值得关注的是技术与本地产业需求之间的匹配程度,以及能否形成从技术研发、场景验证到商业运营的完整闭环。

四、区域协同从基础设施互联走向产业生态融合,城市发展的价值边界不断拓展

报告对区域联动的分析,提供了观察中国城市经济空间重构的重要视角。2025年,京津冀、长三角和珠三角城市群GDP合计占全国的41.8%,货物进出口总额合计占全国的67.9%。随着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持续推进,城市之间的联系正在从交通、物流等基础设施层面的互联互通,进一步延伸至产业协作、科技成果转化、人才流动和制度衔接。

天津的案例具有代表性。京津冀协同发展过程中,逐步形成北京研发、天津转化、河北量产的产业梯度协作模式。天津通过概念验证、中试平台和产业化服务体系,承接北京高校院所的科技成果,并依托京津冀制造业配套实现规模化生产。这种模式将不同城市的比较优势连接起来,使原本分散的创新资源和制造能力形成更完整的产业链条。

嘉兴则体现了区位连接带来的产业和消费增量。依托毗邻上海、杭州和苏州的区位条件,嘉兴能够以相对较低的运营成本承接周边城市的产业外溢和消费需求。报告以当地大型商业项目的辐射效应为例,说明区域消费市场已经突破单一城市的行政边界。

更值得关注的是,区域协同正在进入制度创新阶段。跨省科技创新券通兑、政务服务同城化、跨区域数据流通和产业合作机制不断推进,意味着城市之间的合作不再只是项目和要素的简单流动,而是逐步建立稳定的协作规则和利益共享机制。

与此同时,算力网络和能源网络正在形成新的区域经济连接方式。报告提出的“8+10+3”一体化算力网络布局,以及绿电直供、算电协同等实践,说明未来区域竞争可能进一步延伸至能源、算力和数据资源的协同配置。拥有清洁能源、算力设施和交通区位优势的城市,有机会在新一轮产业空间重构中获得新的节点价值。

因此,城市发展战略需要适当突破行政边界思维,从单一城市的产业布局转向城市群内部的功能分工。中心城市可以强化科技创新、金融服务和资源配置能力,周边城市则可以依托产业基础承接成果转化、制造配套和专业化服务。通过建立稳定的跨区域合作机制,将不同城市的比较优势转化为整体竞争优势。

五、城市竞争力从产业和经济领域延伸至制度环境与人文生活,长期发展价值更加多元

报告的另一个重要发现,是将市场环境、城市韧性、绿色低碳和人文生活纳入城市投资价值评价。这些维度过去往往被视为城市发展的配套条件,如今正在成为影响企业投资决策、人才流动和产业长期发展的重要因素。

首先,市场环境的价值正在从行政便利转向制度信任。报告显示,60个观察城市中有52个实现经营主体数量净增长,36个城市罚没收入占比同比下降,56个城市写字楼租金回落。报告特别指出,城市营商环境竞争正在从减少审批事项、压缩办理时限,转向制度稳定性、监管规范性、综合运营成本和财政可持续性。东莞、厦门等城市通过数字化政务服务、精准涉企服务和产业配套体系建设,探索将政府服务能力转化为企业发展的制度保障。

其次,城市韧性建设正在形成新的产业需求。报告估算,“十五五”期间,全国规划建设改造城市地下管网约77万公里,新增投资需求超过5万亿元。随着城市生命线工程、城市信息模型平台、物联网感知设备和智能预警系统不断发展,城市安全治理正带动基础设施建设、智能装备和风险管理服务等产业增长。城市安全不再只是公共财政支出的单一领域,也逐步成为技术创新和专业服务发展的重要市场。

再次,绿色低碳正在从合规要求转变为企业经营和城市竞争的新优势。绿电直供、零碳园区、碳资产运营和绿色制造逐渐形成商业化应用场景。报告指出,2025年全国新增绿色工厂2038家,累计超过8000家。与此同时,西宁依托清洁能源优势发展绿色算力,烟台探索核能供热和零碳园区,重庆通过数字化工厂和碳市场推动传统制造业绿色升级。这些案例说明,绿色资源的价值正在从能源供应和环境治理延伸至产业招商、产品竞争力和供应链管理。

最后,人文生活品质正在成为城市吸引人才和促进消费的重要因素。报告显示,60个观察城市中有39个城市人均体育场地面积超过3平方米,51个城市居民教育文化娱乐消费支出占比超过10%。南京通过数字展览、博物馆集群和商业空间联动,将文化资源转化为消费场景;大连通过滨海资源与赛事活动结合,提升旅游吸引力;长沙则依托青年文化和夜间消费形成鲜明的城市消费特色。

城市竞争力已经不再局限于企业生产经营条件,也与居民能否获得丰富的文化体验、公共服务和高品质生活密切相关。产业发展吸引企业,公共服务和人文环境吸引人才,人才集聚又进一步推动创新和消费,几者之间正在形成相互促进的关系。

六、结语

一座城市的竞争力,越来越难以用单一经济指标加以概括。经济规模提供发展基础,科技创新决定产业升级潜力,人工智能和数字化应用提升资源配置效率,区域协同拓展城市发展空间,制度环境、绿色能力和人文品质则影响城市发展的可持续性。未来城市竞争的关键,需要围绕自身优势建立能够持续创造价值的系统能力。对于头部城市,需要进一步增强创新策源、资源配置和全球连接能力;对于制造业基础较好的城市,需要提高技术转化和产业链协同水平;对于区域节点城市,则应着力提升跨区域连接、专业化配套和要素承接能力。

参考文献:

[1] PWC. Chinese Cities of Opportunity 2026[R/OL]. (2026)[2026-11-17]. https://www.pwccn.com/en/research-and-insights/publications/chinese-cities-of-opportunities-2026-report.pdf.

[2] 普华永道中国. PwC中国《机遇之城2026》报告:中国城市展现多元化投资机遇[EB/OL]. (2026-09-11)[2026-11-17]. https://www.pwchk.com/en/press-room/press-release-chi/pr-110926-chi.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