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高院裁决：不支持Getty Image关于大语言模型训练的版权侵权主张

一、Getty Images诉Stability AI 案件概要

2023年，Getty Images起诉Stability AI未经授权使用其平台1200万张版权图片训练其AI模型，其中部分生成作品不仅与版权图片高度相似，甚至带有Getty Images的水印标识，对此，Getty Images主张Stability AI同时构成版权侵权与商标权侵权。

诉讼过程中，Getty Images曾撤回部分诉求，包括（1）Stable Diffusion模型的语料训练行为构成侵权；（2）模型的输出行为构成侵权；（3）其训练行为构成数据库侵权。撤回诉请的理由主要为：没有证据表明Stable Diffusion的开发和训练行为是在英国境内进行的；和用于生成诉讼证据的侵权提示词已被Stability AI屏蔽，因此诉请寻求的救济已基本实现。

最终Getty Images保留了三项诉求，包括（1）Stable Diffusion属于侵权复制品；（2）Stable Diffusion模型生成的内容包含Getty Images商标的合成水印，构成商标侵权；（3）上述行为构成假冒。

1、争议焦点一：Stable Diffusion是否属于侵权复制品

法院在审理中指出，法律条文中的“物品”一词虽无明确定义，但根据动态释义原则，其含义可随时代演进并涵盖无形信息。尽管如此，要认定模型权重构成侵权复制品，必须满足“复制件”这一法定要件。法院认为，模型权重本质上是训练过程中学习到的模式与特征的产物，并未实际包含任何受版权保护作品的复制件，因此不符合《1988年版权、设计与专利法》中关于侵权复制品须为“通过复制侵犯版权”或“以电子方式将作品存储于任何介质中”的构成要求。正是基于这一关键认定，Stability AI的模型本身不被视为侵权复制品，Getty的相关主张未能成立。

2、争议焦点二：Stable Diffusion模型生成的内容包含Getty Images商标的合成水印，是否构成商标侵权

英国高等法院认定，Stability AI仅在其早期模型版本中生成带有iStock水印的图像构成商标侵权。法院指出，训练数据中的版权水印因模型存在记忆化或过拟合等技术缺陷而再现于生成内容时，构成商标意义上的使用。Getty Images虽主张其商标亦受侵害，但法院认为其未能证明后期模型实际生成了相关水印，亦未提供商标在商业活动中被真实使用的充分证据，因而驳回了其大部分侵权主张。最终，法院仅基于“双重同一性”原则对iStock水印认定侵权，而基于混淆可能性的侵权主张仅适用于部分相似水印，商标淡化诉求则因缺乏消费者经济行为改变的证据未获支持。

图1.Stable Diffusion模型生成的水印

本案中，法院以生成式AI开发和训练行为不在英国境内进行为由，未对生成式AI数据训练的版权问题展开进一步分析裁判。Getty Images表示，对此裁决感到失望，并表示将把此次英国裁决的结果用于在美国提起的同类诉讼中（加州北区地方法院，2025.8）。

二、美国法院类似案件的裁决

而在美国，美国法院在最近的生成式AI公司与版权所有方之间，有关语料训练行为构成版权侵权诉讼中，做出了利于生成式AI公司的裁决。

在Bartz v. Anthropic（加州北区地方法院，2025.6）一案中，Andrea Bartz、Charles Graeber和Kirk Johnson三位作家主张Anthropic公司未经许可擅自复制其著作，用于“Claude”生成式AI模型的训练，侵犯了作者对书籍享有的版权权利。

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在于：Anthropic将涉案作品用于模型语料训练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被视为“合理使用”。

法院基于合理使用四要素的判断原则，最终认为Anthropic将涉案作品用于模型语料训练的行为符合“合理使用四要素”的构成要件，落入了版权法下的“合理使用”范畴。

美国版权法中，合理使用（fair use）的四要素是：1. 使用目的和性质（包括商业用途还是非营利教育用途）；2. 原作的性质；3. 使用部分的数量和重要性，以及它在原作中所占的比例；4. 使用行为对原作潜在市场和价值的影响。

在第一要素的判断中，法院认为，涉案书籍用于训练Claude模型的“目的与性质”具有高度转化性，如同每位读者渴望自己能成为作家一般，Anthropic开发的LLM是为了产出崭新内容而训练，而非简单复制、替代原作。若此训练过程在合理情况下需要在LLM中复制作品，该等复制行为即属转化性使用。并且，AI的生成纪录显示，Claude系统中设有额外软件层，用以过滤LLM的输出内容，确保不会向使用者传递侵权内容。这与谷歌图书馆案件中所施加的限制类似：限制每位使用者可见未购买之书籍摘录字数，防止谷歌搜寻工具沦为可以免费完整阅读著作的工具。

在第三要素的判断中，法院认为，原告并未指控Claude服务的输出内容与其作品存在任何可追溯的关联。因此，用于训练Claude LLM的复制行为具有合理性。首先，各方均认同训练任何一个大语言模型都需要数十亿词汇量。既然使用海量作品具有合理必要性，那么实际训练过程中使用任一作品都具有同等合理性。其次，目前尚未有证据表明向公众输出的内容构成侵权。综上，第三个要素支持认定训练复制行为属于合理使用。

第四要素的判断着重于利用结果是否会对原著作产生市场替代效果。法院认为，虽然原告主张，训练大语言模型将导致与其作品形成竞争关系的作品激增，但原告的诉请与声称“培养学童写作能力将导致竞争作品激增”并无二致。这并非版权法所认定的竞争性或创造性替代。此外，原告继而主张，训练大语言模型已（或将）挤占一个新兴市场——即授权其作品专门用于大语言模型训练的市场，但版权法并未赋予作者方开发此类用途市场的权利。版权法的目的是促进原创性著作的产出，而非保护作者免受竞争。

综上，鉴于第一、三、四要素在本案中均支持“合理使用”，法院综合考虑之后，于2025年7月判定Anthropic将三位作家的作品进行复制，用于训练Claude大模型的行为，属于“合理使用”，不构成版权侵权。

无独有偶，另一起Kadrey v. Meta Platforms, Inc.（2025.6）案件中，原告为多名畅销作家，控告Meta在训练LLaMA模型时使用其作品，主要来源为Books3（存在较多盗版书籍内容的电子书站点）数据集。法官基于四要素原则，同样支持了Meta的合理使用抗辩。

法官指出，最关键的因素在于该使用行为如何影响原作品的市场价值或潜在市场。法官认为，在大多数情况下，未经许可使用受版权保护的作品训练AI模型很可能构成侵权，尤其是在损害原作品市场的情况下。但在本案中，13位原告作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Meta使用其作品造成了市场损害，既未导致AI生成其作品的实质部分（实际上，法院发现Meta的Llama模型仅能输出原告作品的零星片段），也未对将图书许可用于AI训练数据的市场产生负面影响。

法官强调，裁决是基于具体案情的，其判决“并非认定使用版权材料训练其大模型就是合法的，而仅表明这些原告提出了错误的论点，且未能围绕正确的论点构建相应的事实记录”。

尽管如此，综上上述案件的判定结果，可预见到Getty Image公司的Getty v.Stability AI案件在美国法院，很可能也会得不到语料训练构成版权侵权的主张支持。

参考文献：

1、The IPKat,Getty Images v Stability: Long-awaited Judgment Rejects Majority of Getty's Claim[EB/OL].(2025-11-4)[2025-11-11].https://ipkitten.blogspot.com/2025/11/getty-images-v-stability-long-awaited.html.

2、知识产权那点事，AI 模型不构成 “侵权复制品”？伦敦高等法院对Getty Images诉Stability AI案作出裁决[EB/OL].(2025-11-5)[2025-11-11].https://mp.weixin.qq.com/s/nFwoNX0ZwNOsYgB2yqpppA.

3、JUSTIA,Getty Images (US), Inc. v. Stability AI, Ltd. et al[EB/OL].(2025-8-14)[2025-11-11].https://dockets.justia.com/docket/california/candce/3:2025cv06891/454636.

4、Jackson Walker LLP.,Federal Courts Find Fair Use in AI Training: Key Takeaways from Kadrey v. Meta and Bartz v. Anthropic[EB/OL].(2025-7-11)[2025-11-11].https://www.jw.com/news/insights-kadrey-meta-bartz-anthropic-ai-copyright/.

5、国际知识产权观察，美国法院首次做出人工智能训练行为构成合理使用的判决[EB/OL].(2025-6-29)[2025-11-11].https://mp.weixin.qq.com/s/LQacyK84cj5Pz6R1xCTtu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