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宫科学与技术政策办公室发布《科学：新黄金时代》报告

2026年7月，白宫发布《科学：新黄金时代》（Science: A New Golden Age）报告，由白宫科学与技术政策办公室（OSTP）主任迈克尔·克拉齐奥斯提交给特朗普总统，标志着美国科研体制和国家科技战略的一次系统重构。白宫称，这是自1945年范尼瓦·布提交《科学：无尽的前沿》（Science: The Endless Frontier）以来，美国对科技创新体系进行的首次全面反思。

背景转换

1945年的《科学：无尽的前沿》之所以具有奠基意义，在于它明确提出联邦政府应支持高校和研究机构中的基础研究，并由此塑造了战后美国“政府资助—大学研究—产业转化”的基本格局。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的历史回顾指出，这份报告直接催生了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的建立，并把联邦资助高校基础研究确立为美国科研体系的中心机制；美国国家科学院的回顾也强调，布什当年主张“新产品和新工艺并非凭空出现，而是建立在基础研究之上”，而大学正是这种开放式探索的核心场所。

但《科学：新黄金时代》认为，支撑战后体系的那种“基础研究→应用研究→技术开发”的线性模型已经不再成立。报告明确写道，这一模型在1945年曾经“自然且富有成效”，而今天的发现过程越来越表现为基础与应用之间的持续迭代，工程问题会反过来提出新的基础科学问题，产业和工程体系甚至会直接推动基础研究前沿。报告同时强调，私营部门已成为美国研发最重要的力量之一：根据NSF国家科学与工程统计中心数据，2023年企业资助了全美75%的研发总量；就基础研究而言，联邦政府资助占41%，企业也已占到35%，说明战后以政府和大学为绝对中心的配置格局确实在变化。

核心定位重构：从基础研究驱动到国家竞争导向

从总体定位看，这份报告最重要的变化，是把美国科技政策的重心从“支持基础研究”改写为“围绕国家竞争组织科学”，以确保美国在关键和新兴技术上的主导地位”。

报告表示，科研体制的优劣不再主要取决于论文、同行评价和稳定学科建制，而更多取决于是否能够把发现变成可用能力，是否能够服务于人工智能、量子、半导体、核能、先进制造、空间系统等战略平台技术。这意味着，报告对美国科研体系的理解，已经明显超出传统意义上的“知识生产”，美国过去长期默认“政府只要资助基础研究、市场自然会把它转成国家实力”的假设，如今已经不足以成立。

因此，这份文件可以看作是从“布什范式”向“竞争范式”的一次转向。前者的关键词是基础研究、自主探索和大学中心；后者的关键词则是国家任务、关键技术、产业能力和竞争优势。

经费分配转向：弱化高校，强调顶尖科学家和企业

在经费分配上，报告最鲜明的主张是“养人”而非“养机构”。现行经费分配过度集中于大学及其附属行政体系，研究人员近⼀半的工作时间耗费在文书与行政事务上。改革方向有三：一是美国科研系统应优先支持科学家个人，而不是依赖既有大学和大型机构；二是突破共识性评审，要求联邦机构改变“千篇一律”的拨款方法，更多采用快速拨款、长周期拨款、允许评审人“保送”非共识高风险方案等新机制。三是资助对象多元化：经费从高校扩展至X-Labs、焦点研究组织（FRO）、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类机构和企业联盟。

科研重心转移：人工智能置于核心位置

人工智能被置于整个科研体系的轴心位置。报告把“创世纪计划”列为国家的重大任务之一，要求各机构把支持创世纪任务（Genesis Mission）视为核心研发优先事项，并把AI视为一种新的科学发现工具，而不是现有工作流程的简单增强器。它还提出要建设面向AI的科研基础设施，包括美国科学与安全平台、领域科学基础模型、联邦数据集开放、自动化实验系统，以及最终转向AI原生科研基础设施（AI-native scientific institutions）。白宫随后宣布，已有15个联邦机构围绕该计划承诺超过50亿美元投入，用于跨学科的AI for Science项目。

若战后美国科研体制是以大学实验室和同行评议为中心，《科学：新黄金时代》则描绘了另一种体系：高性能算力、AI模型、联邦数据、自动化实验室和战略任务彼此耦合，科研活动接近于一个由机器和人共同驱动的大型平台系统。意义不只在于更重视AI，更在于AI被重新定义为科研制度和科研基础设施的组织原则。

体系架构重塑：政府、大学、企业结成“新三角”

报告指出，训练前沿AI模型的公司掌握数十亿美元级超算、海量专有数据和高薪工程人才，这种现实已经改变了科研能力的分布，因此联邦科研必须系统性地把私营部门纳入更中心的位置。政府不再只是拨款者，而是任务定义者、平台建设者和产业协调者；大学不再是唯一的科研中心，而是众多执行者之一；企业则不再只是“转化端”，而被视为基础研究、工程能力和科学基础设施的重要提供者。报告提出机构中立型拨款（institution-agnostic grants），让非营利组织、产业联盟、独立研究机构等研究实体都能进入联邦资助体系，并设立X-Labs等新机制作为联邦科学资助的新模型。

报告强调美国的科研弱点之一，是发现与制造业、供应链和熟练工种之间的脱节；因此要把科学发现重新连接到先进制造、本土产业和区域创新集群上，乃至社区学院、学徒制和技术工匠都纳入“科研—产业”生态，将科学、制造与技能三者重新结合。

批评与争议

支持者会把这份报告理解为对旧体制僵化、低效和与产业脱节的一次必要修正；但批评声音同样集中而强烈。最典型的担忧，是它以“提高效率”和“政治问责”为名，削弱同行评审、基础研究和科研独立性。围绕这一点，多位科学界人士提出了尖锐批评。范德比尔特大学天体物理学家Keivan Stassun曾是国家科学基金会科学委员会成员，其指出：“这份文件的本质是加快技术开发和商业化，却忽视了对基础研究、专家同行评审以及科研人员的投入，而这些正是推动技术进步的关键。” 前克林顿总统科学顾问Neal Lane表示，这份报告会成为联邦科研机构进一步砍预算、缩编制的借口。民主党议员认为该报告过度追逐商业化技术、压缩基础研究的空间，且放弃美国高校在科研上的核心地位也不切实际，同时也担忧拨款标准转向政治人脉而非科研质量。

小结

综合来看，《科学：新黄金时代》本质是美国为应对全球科技竞争，对沿用八十余年的科研制度做出的一次全方位改革尝试。整套方案围绕技术竞争、产业落地、AI 赋能调整资源与规则，大幅提升企业在国家科研体系中的地位。但改革利弊十分突出，如何平衡产业技术攻关与长线基础研究、兼顾科研自由与国家任务导向，是这份政策落地后需要长期面对的难题。后续各联邦机构落地配套资金与实施细则的实际效果，也会直接决定这套全新科研体系能否达到报告预期。

参考文献：

[1] The White House. OSTP Director Releases Landmark Report and Recommendations for Renewing American Scientific Discovery[EB/OL]. (2026-07). https://www.whitehouse.gov/releases/2026/07/45470/.

[2] Kratsios M. Science: A New Golden Age: A Report to the President[R]. Washington, DC: White House Office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Policy, 2026. https://www.whitehouse.gov/wp-content/uploads/2026/07/Science-A-New-Golden-Age.pdf.

[3] van Deelen G. Trump's science adviser wants to overhaul "increasingly calcified" U.S. science enterprise while science funding lags[N/OL]. Eos (AGU), 2026-07-23. https://eos.org/research-and-developments/trumps-science-adviser-wants-to-overhaul-increasingly-calcified-u-s-science-enterprise-while-science-funding-lags.

[4] 新浪财经, “美国科研资助80年最大转向：“养人不养机构”，大学不再是主角？”[EB/OL]. (2026-07-26).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71774228544024523&wfr=spider&for=p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