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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人口老龄化加深和养老服务市场化发展,日本养老机构监管面临服务捆绑、关联交易及老年人自主选择权不足等问题。2026年11月,日本厚生劳动省进一步明确收费养老机构登记制度的实施安排,拟通过建立分类登记管理机制、限制关联护理服务捆绑、强化护理计划独立性和完善经营信息披露等措施,加强对失能、失智等高龄群体的权益保护。此次改革体现出日本养老服务监管由侧重设施与服务供给管理,向兼顾交易行为规范、专业服务独立性和公共保险资金使用效率的制度转变。
一、改革背景:养老服务市场化带来监管新问题
日本是全球人口老龄化程度较高的国家之一。随着高龄人口特别是失能、失智老年人数量增加,家庭照护能力相对减弱,养老机构和专业护理服务在社会保障体系中的作用不断增强。如何在扩大养老服务供给的同时,保障高龄者合法权益并提高公共护理资金使用效率,成为日本养老政策改革的重要议题。
2000年,日本正式实施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将原本主要由家庭承担的老年护理责任逐步纳入社会化保障体系。此后,日本形成了由机构护理、居家护理和社区综合照护共同构成的养老服务网络,民营企业、社会福利法人及其他经营主体广泛参与养老服务供给。在这一过程中,住宅型收费养老机构逐步发展。此类机构主要提供居住、餐饮和生活支持,入住者所需的专业护理服务则可以由外部护理机构按照长期护理保险制度提供。这种住房与护理服务相分离的模式,有利于引入多元经营主体,但也产生了新的监管问题。部分养老机构与上门护理、护理计划管理、医疗服务等机构存在关联关系,可能通过入住合同、价格优惠或服务安排,将入住者引导至特定关联企业。由于入住者往往存在身体功能下降、信息获取能力有限以及更换居住环境成本较高等问题,其自主选择服务机构的权利可能受到实际限制。日本将此类将护理需求集中锁定于特定服务网络的现象称为“囲い込み”(字面意思是“圈在里面”)。其核心问题不仅是企业关联经营,还包括护理服务是否根据老年人实际需求安排,以及长期护理保险资金是否得到合理使用。为解决上述问题,日本推动收费养老机构监管制度改革,并在2026年11月进一步明确新制度实施安排,试图通过登记管理、合同约束、护理服务独立性及信息披露等措施,构建更加完善的高龄者权益保护机制。
二、制度创新:建立分类登记与行为监管相结合的管理体系
此次改革的重要特点,是在原有养老机构申报管理基础上,引入针对高保护需求群体的分类登记制度,并将经营行为规范纳入监管范围。
一是实行分类登记,提高监管针对性。新制度主要面向接收中重度失能老年人、日常生活需要较多照护的认知症老年人,以及具有一定医疗护理需求的老年人的养老机构。此类入住者通常对机构具有较高依赖性,自主选择和维护权益的能力相对有限,因此需要更加严格的制度保护。登记机构须满足合同、人员、设施和运营等方面的标准。其中,原则上要求配备至少一名管理人员和一名生活咨询人员,居室以单人间为原则,每名入住者的居室面积不低于13平方米。对于利用既有建筑改造的机构,允许在采取替代措施并向入住者充分说明的条件下适用一定过渡性安排。
二是明确禁止不当服务捆绑,保障入住者自主选择。改革方案规定,养老机构不得将使用同一法人、关联法人或合作机构提供的护理、医疗、上门护理及药房等服务作为入住条件,不得强迫入住者更换原有医生或护理管理人员,也不得通过降低租金等优惠措施诱导其使用特定服务。这意味着监管对象从传统的设施条件和服务质量,扩展至养老机构与入住者之间的交易行为。制度并不禁止养老机构开展关联经营,而是限制其利用居住关系干预护理服务选择,从而在维持服务协作的同时减少不当利益输送。
三是完善入住合同管理,强化居住权益保护。改革要求养老机构不得仅因入住者住院、身体状况变化等原因,在未经本人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变更居室或解除入住合同。同时,对虐待预防、事故应对、身体约束管理、业务持续运营和医疗协作等方面提出规范要求。
四是加强经营信息披露和行政监管。登记申请材料将涵盖机构基本信息、入住对象、护理服务内容、关联服务机构、入住者介绍费用及财务资料等。日本还计划建设集登记申请、行政审查和信息公开于一体的信息系统,提高监管效率和社会监督能力。对于不属于新登记制度适用范围的收费养老机构,改革同样拟通过完善既有申报管理要求,落实相应的入住者保护措施,避免形成明显的监管空白。
三、机制创新:强化护理计划独立性与服务选择权
与一般消费服务不同,失能老年人的护理需求具有专业性强、持续时间长和信息不对称程度高等特点。入住者及其家属往往难以独立判断护理项目、服务频率和收费安排是否合理,因此,护理计划的制定机制对保障其权益具有重要意义。
日本长期护理保险制度设有护理管理人员,由其评估老年人的身体状况和生活需求,制定护理计划,并协调相关服务机构。护理计划不仅影响入住者接受服务的内容,也直接关系到长期护理保险资金的支出。如果护理计划管理机构与养老机构、护理服务提供者之间存在较强的经营联系,就可能产生专业判断与商业利益之间的冲突。例如,护理服务安排可能偏向关联企业提供的项目,而非完全依据入住者实际需要。为此,日本改革方案提出强化入住合同与护理管理合同之间的独立性,要求机构制定合同签订和护理计划编制的操作规范,在重要事项说明中明确相关权利,并建立内部培训、咨询和监督机制。同时,养老机构需要向入住者提供周边护理服务机构的信息,不得将服务选择限定于特定企业,并应对养老机构业务与关联护理服务业务实行明确的会计区分。
在此基础上,日本计划于2028年12月1日实施新的“登记机构护理支持”制度,为相关机构入住者提供护理计划制定、服务协调及社会参与支持等咨询服务,进一步提高护理管理的独立性。这一机制创新的关键,是将老年人的服务选择权从合同文本落实到实际决策过程。通过对护理计划制定者、养老机构经营者和服务提供者之间关系的制度约束,降低经营利益对专业判断的影响。不过,护理管理独立性并不意味着必须完全切断不同机构之间的合作。对于中重度失能老人,居住、护理、医疗和康复服务之间仍需保持有效衔接。改革的重点在于建立清晰的职责边界和监督机制,使服务协作服从老年人的实际需求,而非单一经营主体的收益目标。
四、实施创新:分阶段推进改革并兼顾机构承受能力
养老机构监管改革涉及数量众多的经营主体,也涉及地方政府行政管理、护理服务合同和长期护理保险运行机制。因此,日本采取分阶段实施的方式,为制度转换预留准备时间。
根据2026年11月9日公布的安排,新登记制度计划于2027年12月1日正式实施。对于已经运营的收费养老机构,设置一年的过渡期,预计于2028年11月30日结束。与护理管理独立性有关的新型咨询支持制度,则计划于2028年12月1日实施。这种安排将机构登记和护理支持制度分阶段推进,有利于地方政府完成配套法规制定、登记系统建设和行政审查准备,也为养老机构调整合同、人员配置及内部管理流程提供时间。
在监管标准方面,改革兼顾原则性要求与实际经营条件。例如,对于既有建筑改造的养老机构,允许在符合相关条件的情况下采取替代性措施;对于夜间紧急服务,也允许采用能够及时响应的值班联络机制,而非一律要求相同的人员配置方式。此外,对于已经取得特定护理机构指定资格或高龄者住宅登记资格的机构,拟适当简化重复申请材料,降低行政负担。这一实施机制体现出分类监管与渐进改革相结合的思路。一方面,对保护需求较高的入住群体建立更严格的监管标准;另一方面,通过过渡期、例外安排和程序简化,避免制度调整对现有养老服务供给造成过大冲击。
五、政策影响:推动养老服务监管向全过程权益保障转型
日本此次养老机构监管改革,不仅是对既有登记管理制度的调整,更反映出高龄社会中养老服务治理方式的变化。随着养老服务供给主体日益多元化,传统以设施条件、人员配置和服务标准为核心的监管模式,已难以充分应对关联交易、服务捆绑和专业判断受到经营利益干预等问题。此次改革通过完善合同约束、强化护理计划独立性和提高经营信息透明度,将监管范围进一步延伸至养老服务的实际交易和决策过程。
总体而言,日本此次改革体现出养老服务监管从设施和服务供给管理,向经营行为规范、专业决策独立性与高龄者权益保障相结合的方向发展。其政策创新并不在于简单扩大政府监管范围,而在于针对养老服务市场中信息不对称、服务依赖和利益冲突等特点,建立更加精细化的制度约束。随着新登记制度和护理支持机制分阶段实施,相关改革能否在保障高龄者自主选择、规范机构经营与维持服务可及性之间取得平衡,仍有待后续实践检验。
参考文献
[1] 厚生劳动省. 第138回社会保障審議会介護保険部会 資料3:有料老人ホームに係る登録制の施行に向けた対応について(報告)[EB/OL]. 2026-11-09. https://www.mhlw.go.jp/stf/newpage_77213.html
[2] 社会保险研究所. 有料老人ホームの登録制2027年12月1日に施行へ、登録施設介護支援等は2028年12月実施[EB/OL]. 2026-11-11. https://media.shaho.co.jp/n/nef4d28cfa5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