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熟悉又陌生的日本竞争情报体系——高桥文行访谈

高桥文行，日本竞争情报学会会长。日本经济大学研究生院教授，情报学博士。同时担任日本创造学会评议员，Intelligence Management杂志主编等工作。主要研究领域为企业战略管理、竞争情报、技术创新与创造性管理。曾在日本富士通、飞利浦和NEC等跨国公司中担任研发、技术应用和市场战略管理等职务。他曾主持“中小企业国际化战略”国家科研项目的研究，并为中国企业投资日本提供相关的商业信息、竞争分析和决策支持。

 

问：从历史上来看，日本是一个重视情报工作的国家，对情报的搜集能力有口皆碑。能否谈谈日本的情报网络有哪些主要构成吗？

答：作为二次大战的战败国，又缺乏自然资源，战后经济能够迅速崛起与政府和企业对经济情报的重视和利用是分不开的。尽管二战后，日本的军事情报系统随之瓦解，然而这并没有减弱其情报工作的能力。

在国家层面上，内阁情报调查室（Cabinet Intelligence and Research Office）是日本最高情报机关，由内阁官房长官直接领导。负责相关政策决策所需的政治、军事、经济、社会等方面的情报调查和分析，汇集警察厅、公安厅、外务省（外交部）、防卫省（国防部）的各种情报，定期向内阁情报官、官房长官和总理大臣汇报。这些报告将支持政府决策制定和实施，可以说扮演了总理大臣的“耳目”。2014年日本又仿效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设立了首相直属审议外交和国防政策等问题的国家安全委员会(National Security Council,又称日本版NSC）。

在产业、经济和科技领域，日本经济产业省的外围组织如日本贸易振兴机构（JETRO)、新能源产业技术综合开发机构（NEDO）、产业技术综合研究所（AIST）、特许厅和隶属文部科学省的科学技术・学术政策研究所（NISTEP）、科学技术振兴机构（JST）等独立行政法人机构为政府决策提供科学依据和建议，为企业提供世界各地的宏观经济信息和竞争环境分析，在政府与企业之间担当着重要的桥梁作用。

其他还有一些行业和科技协会（如信息科学与技术协会（INFOSTA））、银行证券公司下属的研究所（如野村综合研究所）、民间科技智库（如未来工学研究所）和调查咨询机构都具有很强的情报活动能力。譬如说隶属内阁府的未来工学研究所，为日本科学技术政策的制定献计献策，被宾夕法尼亚大学学术院评为2017年全球科技智库第4名。

情报是企业运作中继资金、技术、人才之后的第四大资源。在企业竞争情报上，日本企业无论是在收集和应用能力上都是有目共睹的。在20世纪50年代日本经济发展的赶超时期，各企业设置了调查部、技术情报中心等部门为专利调查和技术引进服务。如今情报工作已贯穿于企业整个经营活动过程中，调查部也改为市场部，现在冠名竞争情报为独立部门的企业反而很少。

抛开军事、外交等国家情报不谈，由代表政府的独立行政法人机构、行业协会、银行、证券等咨询公司和智库、加上企业个体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科技、经济和市场情报网络。

 

问：中国有很多文献对日本贸易振兴机构（Japan External Trade Organization，JETRO)、日本科学技术振兴机构（Japa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Agency, JST），以及三井、三菱等综合商社和野村综合研究所等智库公司做了大量的研究。很少有关于日本企业竞争情报的研究，能否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情况？

答：上个世纪90年前后，当竞争情报概念导入中国时，还没有互联网也没有完整的数据库。日本的图书馆情报学，以及专利、文献、资料服务引起了上海图书馆同行的关注。上海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缪其浩、张左之等研究员对日本贸易振兴机构、科学技术振兴机构（当时叫科学技术中心）的简报、定期快讯等做了大量的研究，对中国的竞争情报研究带来启发。加上商社出生的日本商业情报协会的中川十朗理事长对中国竞争情报研究导入的影响，造成中国的很多研究集中在早期的日本综合商社和智库。虽说日本综合商社的历史反映了近代日本经济的历史，但随着互联网等IT技术的发展，综合商社所拥有的全球政经、产业、市场和法律税务信息网络系统的优势已经没有了。日本的政府机构、综合商社和企业情报部门构成日本竞争情报网络的三大支柱”的说法也已过时。

关于日本企业竞争情报的研究较少的问题，我想有以下几个原因。

1） 理论研究与企业实践脱节。竞争情报学的基础知识大多来源于管理学、情报学，还未形成一门独立学科。日本的情报研究和实践发达但竞争情报遭到冷遇。在企业管理上，日本企业更重视把信息转化成知识的知识管理。

2） 企业竞争情报依附在企业经营活动业务之中。企业竞争情报活动所需的是专业知识情报。所以企业竞争情报只有企业人来做才更有意义。众多的情报研究人员很难诉讼企业竞争情报的需求和痛点。

3） 日本企业的竞争情报工作是具有组织性、自发性和隐蔽性的。企业的情报职能渗透到企业的各部门，竞争情报既要遵守伦理与道德准则，又要防范企业信息泄露。所以企业人一般不会过多曝光自己所在公司的细节情况。如果光凭几年的工作经历就去揭底，大谈公司战略秘诀的话就一定不是CIer。日本竞争情报学会曾做过三次竞争情报问卷调查，调查结果显示日本企业的竞争情报活动还处于初级阶段，显然没有能够真正反映出真实状况。

 

日本是研究和应用竞争情报较早的国家之一，虽说日本企业的情报活动能力有目共睹，在竞争意识上日本企业和欧美企业是有着不同认识的。其实早在1985年出版由庆应大学高山正也教授主编的《讲座情报和图书馆》丛书《情报分析与生产论》一书中，就明确地指出了Information与Intelligence的区别，描述了情报分析循环模型等信息采集、分析和报告的过程，完全称得上是一本完整的竞争情报教材。作者之一的谷口早吉毕业于陆军军官学校，1969年至1983年在东芝技术情报中心工作。比起Herring从CIA去Motorola开展企业竞争情报要早好多年。其他还有很多军转民的例子。如大森义夫任职警察厅、警察大学、内阁情报调查室后转到NEC公司。松村劭曾任陆军自卫队情报指挥官，1985年离职后进日立公司。他们将军事实践中的情报工作经验带入商业竞争中，形成了独特的企业竞争情报模式。

所有这些对于企业来说不会用来做宣传的。有时候一些企业的最佳实践也只能作为参考。对于企业来说做的事情不一定能说，说的不一定是现在做的。从情报学视角来看，眼见不一定为实也就是这个道理。我曾经也是个企业人，现在作为研究员的身份才能够多披露一些研究和分析结果。

 

 

问：日本向来非常重视教育，其强大的情报搜集能力是否与之密切相关？

答：是的。在日本大学基础课程中信息素养课程，是大学基础教育中的重要课程之一。很多大学早在90年代就开设了文献・资料检索、论文写作等课程。信息素养教育不仅仅是培养诸如信息检索、收集、整理、分析、评价和传播等技能，还包括信息观念、信息意识和利用信息的能力。2002年文部科学省对1990年发布的信息教育大纲进行了修改，强调加强信息应用能力的重要性，并从初中开始制订了开展信息教育的目标：①具有信息应用实践能力；②对信息有科学的理解；③具有对信息社会参与的良好态度。在高中的教学大纲里，设置了“社会与信息”和“信息科学”两门课程。建立起一个从初中、高中一直到大学的完整的情报教育体系。日本重视信息素养教育，实质上也可以看作是竞争情报的基础教育。

另外，图书馆情报专业也培养信息搜索、专利搜索人才。由图书馆、企业专利调查和情报分析人员在1950年组建的情报科学技术协会（INFOSTA），从1985年开始举办“数据库检索技术人员认证考试”至今已经历了30年。每年大约有1000人参加情报调查、情报教育、业务分析、咨询和管理等“情报专家”（Information Professional）水平考试。该协会得到几十家公司的赞助。

 

问：除了基础教育之外，日本的专业竞争情报教育体系是如何设置的？

答：情报学（informatics）是一门新兴的综合性交叉学科。它是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合成。在日本学术振兴会2014年制定的学科分类表中，情报学被划分为：①信息基础（数理统计等）；②计算基础（计算机软件、硬件和网络等）；③人类信息科学（认知科学，智能信息，感性信息等）；④信息学前沿（生命・健康・医学信息学，网络服务信息学，图书馆、人文与社会信息学，学习支援系统，娱乐・游戏信息学）。日本的信息科学(information science)专业一般多设在各大学的理工系。日本的大学里基本上都开设与情报相关的系和专业，主要分为大学本科和研究生的情报教育两个层次。

日本的大学本科情报学系包括了理科和文科专业，在信息安全、危机管理课程中或许会提到竞争情报，但是还没有建立起独立的竞争情报专业。1980年日本的一所私立大学文教大学最先设置了由公共关系学和管理信息专业组成的独立的情报（信息）学系。随后又增设了信息系统专业。1995年静冈大学也不甘落后，在国立大学中最先设置了情报学系。2000年以后类似情报系的设置有所增加。特别是2007年筑波大学设置了情報学群，包括了信息科学、新闻媒体、以及知识信息、图书馆学等专业。

日本的研究生教育一般由大学院（研究生院）负责。情报学教育一般分为信息技术专业的工学类、信息社会专业的人文社科类、工商管理专业的商学类和图书馆学的情报类。除军事院校（含外交、历史等与情报相关的研究机构）以外，日本只有少数几个大学研究生院，如日本大学研究生院全球商务管理研究科（已关闭）、庆应义塾大学研究生院系统设计管理研究科开设过竞争情报的正规课程。1999年日本大学教授菅泽喜男在研究生院MBA学科中最早开设了技术竞争情报课程。原外务省国际情报课长，现日本驻塔吉克斯坦共和国大使北冈元，2005年至2009年在国立情报学研究所、拓殖大学研究生院、庆应义塾大学研究生院以及政策研究大学院大学任教时，开设过多门竞争情报管理课程。特别是他写的几本竞争情报书籍（庆应义塾大学出版），成为竞争情报入门的经典书。原NHK驻美国华盛顿支局长・作家手嶋龙一和原警察出身的小林良树也分别在庆应义塾大学研究生院系统设计管理研究科任教期间，开设过情报理论、竞争情报、情报系统等课程。现在我所在的日本经济大学研究生院对硕士和博士生开设了从理论到演习等一系列竞争情报课程。其他还有日本商业情报协会会长中川十郎，曾在东京经济大学、明治大学开设过面向全校的商业竞争情报讲座。可惜随着教员的高龄化、上述庆应义塾大学研究生院、日本大学研究生院的竞争情报课程也因教员退休或聘期等原因，不得不停止开课。

总体来说，与日本重视信息素养教育相比，竞争情报教育还是有所不足的。竞争情报只作为一门课程，还不是一门独立的学科。

 

更多内容请关注《竞争情报》2019年第3期“ 熟悉又陌生的日本竞争情报体系——访日本竞争情报学会会长高桥文行 ”